三生三世

   爱情拼图（四十一）
　　还是听十一郎的话，换上了男装。
　　还好，腹部尽管已经硬得像皮鼓，却仍然平坦得像一个镜子。
　　坐在方丈室内，看着四周的摆设，瓷碗、盘、净水瓶、碟、托等器皿，造型朴素典雅，瓷色青中泛白，温润有光泽，如冰似玉，很想站起来走近，仔细看看，想想还是忍着，不动身姿。
　　十一郎侧身，俯首在我耳边说：“那些，就是你上次没有看到的，皇帝赐造秘色瓷。你仔细看，明明里面是空的，是不是看着仿佛里面有水？”
　　这些秘色瓷不都是我在府中见过的那种湖水般的“千峰翠色”青绿色，有的是偏黄的色釉品种。一个小沙弥端着托盘进来，让我再一次端正了好奇探视时歪斜的身子。
　　托盘是大漆的，外黑内红，上面放着两碗清茶。两碗都是敞口、斜腹、坦心、大窄圈足。在十一郎一声轻咳得示意下，我从托盘上取了一碗茶，小口啜饮。
　　饮茶，几乎没有感觉到茶的清香。茶水饮尽，我犹自不肯把碗放回托盘，而是拿在手里细细把玩。茶碗的内外分别用黄釉和金银平脱髹饰装饰。口沿为芒口，底圈足无釉露胎，口沿及底圈足也镶有银棱装饰，胎质为细密的瓷土胎，釉色滋润并略有开片，外壁饰髹黑漆金银平脱鎏金鸾鸟及银团花纹五朵，加之芒口及底足上镶嵌有银棱扣饰，这些金银装饰将这秘色瓷茶碗装扮得熠熠生辉、富丽堂皇。
　　这种金银平脱器尽管在是骄奢淫逸世风的盛唐时期流行，我并不陌生。我的妆台上，就有一个鸾凤花鸟镜， 是诗人王建《老妇叹镜》诗中：“嫁时明镜老犹在，黄金缕画双凤背”那种，把玩久了那柄手镜，可以推想这茶碗的制作方法，应该是先把金银饰片雕镂好花纹，用胶漆平贴在秘色瓷碗的外壁素胎之上，空白之处填漆，再用漆将整体覆盖罩住，经反复研磨雕镂使金银饰片与漆面平齐。
　　我的镜子和这茶碗，由于所用鸾鸟团花纹金银饰片面积较大，用料较厚，镂刻纹理清晰，益显富丽眩目、光彩照人。

　爱情拼图（四十二）
　　那个凤凰花纹的银盆，作为供养器已经安放妥当。法门寺的方丈，请我们去瞻礼。
　　十一郎一路背来的银盆旁边，还有一个更大的银盆。方丈说，这个鎏金鸳鸯团花双耳银盆，是皇帝赐造的浴佛盆。它的口径约尺半，比凤凰盆大了五寸有余。
　　忍不住凑上去细看：盆口作成葵形，底衬阔叶石榴组成的大团花，盆底相戏鸳鸯把头探出花丛，银盆的内壁，刻有四对站于仰莲座上鼓翘欲飞的鸳鸯，周围花云缜密，煞是可爱。
　　傍晚，阵雨，凉气，纱帘在晚风中摇曳。站在佛祖的面前，站在你送给我的洗儿盆前面，看着盆子上的凤凰，我知道你也在想念我，就像我一样，每一时，每一刻……
　　合十，稽首！
　　珠光宝气的袈裟里，包裹的是一个没有跳出三界的和尚。
　　虚竹、方丈！
　　回廊里不知何时点亮了昏黄的灯，大殿里诵经声仿佛是寂寞音符的滑动，天上依然是轰隆隆远去的雷声和闪电，我出现在你的面前，距离你这么近，可是，你和我，早已经是彼此生命的过客。
　　今晚心血来潮，脑海里全是我和你的昔日的宣言！说我没心机，我自己都不信。本来想说一点刺激你的话，可惜没想好，我不想身边的十一郎有什么疑心。不过我今天这一招献盆祈福真的有点阴，就是想让你看着银盆，感觉我若即若离、若隐若现，你想不在五行，我偏偏让你不得安宁！。
　　我的感觉没有骗我。你对我，爱还在！

　　爱情拼图（四十三）
　　你裹的那锦缎的幞头之下，是比锦缎还光滑的青丝如云。
　　下了一阵雨，没有下透，雨停了，风乍起。
　　我送你们夫妻出法器室。甬道里轻纱的帘幕拂动，挡住去路，我抬起捻动念珠的手，推开帘幕。此刻，面对你，相思是如山般的重压，我推不掉；依旧爱你，是如铁般的事实，我改不了。
　　到了院子，合十，稽首，身上的七宝袈裟随风扬起下摆。
　　采玉，你是我苦恋守候了十年的人儿，你和你的夫君，一而再，来到法门寺，扰我清修！我上世应该没欠什么巨债，今生不应有如此的孽报。
　　人世间的诸多苦难，试过一个就足以令一个人的一生从平平淡淡转变为沉重充实；因为爱你，我背叛家族、我跳出红尘，我日日夜夜为你在大殿里求佛、祈福。然而，一个、二个、三个，我的苦难，只是我咬牙承受！多少次，想去找你，为了你，总是想想就罢了吧。
　　今日，佛前，竟然在李十一郎的一语一句中没有生路了。你有孩子了，因为那个孩子你和他的血缘永远连上了，生生世世子孙万代绵延无绝。
　　佛祖慈悲！采玉，我对你的爱呢？是不是永远该哑巴黄莲和血吞牙？
　　我一生的梦想早已经破灭，我不可能看到你青丝微白的样子。
　　人生终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。
　　今天，你们来，把我送给你的洗儿盆，送来供佛。你的夫君在佛前朗声祷告，求佛赐给你们母子安康。我在一侧，轻轻随着他的祷告击打玉磬。我知道，采玉，你送来这银盆意味着什么，我想自己的爱已经成为你爱的负担。
　　月亮不知何时升上了殿顶，松开了手，我手中的念珠跌落到了地上。转过身再悄悄地回头张望，依稀法器室的门口，帘幕遮掩处，还是你的笑容里还有哀伤的表情。
　　纵是知道了不是我辜负你的真相，你和我如今的结局不是一样。
　　我不讲，无奈之上的无奈是我喉头的一把金锁。只能够，默默的一次次，静静的一遍遍，在颂佛声里，细细梳理今生我对你的情思。
　　索性就这样了吧，你就忘了我吧，就这样忘了我。

　　爱情拼图（四十四）
　　采玉怀孕两个多月了，从法门寺回来，她的胃就一直不舒服一直呕吐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，吐出来的东西居然带有血！
　　赶紧找太医院的朋友来帮忙。
　　一番折腾后，太医不当回事说，母子都好，呕吐是正常现象！
　　我知道一个女子怀孕后，身体的各方面机能都会有所改变，可是怀胎十月，难不成要图九个月吗？看着她快速地消瘦下去，我万分心疼。
　　这是我的孩子，和我孩子的母亲，我需要他们！
　　西市的一个熟人，从波斯邸弄到个大食秘方，说是可以让孕妇吃东西。
　　我赶紧让厨房给采玉做了姜丝煎蛋，端上来，很漂亮的两个月亮，月亮里面，是一小堆细细的姜丝。
　　采玉竟然都吃了不说，还把丫头叫过来问做法。
　　大师傅换上干干净净的衣服，上来回话：锅里下油１汤匙，放下姜丝炒香铲起。再烧热锅、下油１汤匙，打开鸡蛋放下，‘慢火煎至半凝固时，放姜丝，洒下少许盐，招摺成半月形，煎至两面黄色铲起上碟。
　　姜益脾胃、散风寒；鸡蛋滋阴、润燥、养血。 大师傅接着回话：主人，用的油，是只有波斯邸才有的橄榄油，10两银子才只不过一小琉璃瓶，一次煎蛋需要半瓶左右。
　　不要用这些烦我，等一下，接着做姜汁甘蔗露上来。
　　大师傅一动不动，我怒了：你还不去？
　　“主人，桃李刚刚下市，我找遍了长安城，就连皇宫大内，也找不到甘蔗。”
　　姜汁甘蔗露用料：甘蔗１条，姜１片。
　　做法：甘蔗去皮，洗净抹干水，榨出蔗汁１碗；姜刮去皮，洗净抹干水，磨成蓉，揸出姜汁。蔗汁、姜汁同放人碗中炖半小时，炖热便可饮用。
　　没有甘蔗，一切都是枉然！

　爱情拼图（四十五）
　　花园，共五人，中间三人为我、十一郎和采玉，十一郎于石上调琴，我和采玉一边啜饮，一边侧耳静听琴声。
　　两侧侍者丰盈肥美、神念娴静端庄，都上穿绯地蓝花袄，白纱披肩，下着绿花罗裙，一人手端茶托，一人执茶杯。
　　琴声停了，十一郎匆匆离去，我和采玉絮语：
　　清晨的田野上升起了浓雾，天地之间充满了甘蔗特有的丰腴甜美的味道。老榕树背后的甘蔗林，一片金黄。
　　炊烟和晨雾融合弥漫着，树下有睡眼惺忪的牧童在给耕牛喂草，牛尾摆动摇晃，引得几只大鹅引亢高歌。
　　采玉，你和甘蔗一样，虽然脆弱却有着柔韧。甘蔗没有美丽的花，可是采玉你比花朵还美丽。甘蔗有甘甜的汁水，采玉你也会顺利产下麟儿，给十一郎撑起一方温暖家园。
　　扶起采玉，走得离侍者稍微远一点：采玉，人活着原本就是一个吃苦的过程，没有终点！在活着的时候能够在朝夕里感知几分愉悦，已经是累世的福报了。
　　有一些人，注定在你生命的路途中出现，或许爱过，或许恨过，但他们很快与你告别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　　你是聪明人，不要在时间里埋葬记忆时，把自己也殉葬了。
　　就像匆匆离去，十一郎又匆匆回来，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一只玉碗：“采玉，我知道你很喜欢吃羹的。这是我特意叫人给你熬的人参莲子羹。四个时辰了，莲子都融化了。”